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蔣介石民族主義觀之得失 (历史)

by fuan(更换昵称), 2015-12-10 22:39 @ 更换昵称

published on wuwei.ca at 2015-12-10 22:39, topic link: http://wuwei.ca/index.php?id=35351

蔣介石民族主義觀之得失

文 | 高華

研究現代史上的中國民族主義問題,蔣介石是繞不開的,蔣所處的年代內憂外患,戰亂不已,蔣究竟以何種思想應對局勢,其成敗得失如何,頗值得研究。

一般對於民族主義的理解,包含以下兩條基本要義:

一、對國家領土主權的維護;

二、對民族傳統基本價值的堅持。

今天來議論蔣的民族主義,也以這兩條來做為評判的依據。

一、蔣的思想資源以中國傳統為主;

二、他的民族主義是防禦性的,涉及政治、文化與種族。

在幾十年間,作為中國實際上的最高領導人,他以中國傳統思想為依靠,應對極其複雜的內外形勢,不管所處的20世紀各種思潮學説如何花樣翻新,蔣自己堅定不移的信條就是《大學》中的三大綱領、八項條目。蔣説:

《大學》這部書,將一切做人做事的道理,都包羅無遺,發揮盡致。所謂“大學之道,在明明德,在親民,在止于至善”,就是《大學》的三大綱領。所謂“格物、致知、誠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”,就是《大學》的八項條目。由內在的道智之修養,到外發的事業之完成,為一貫不斷進取開展的過程,可説是本末兼賅、體用合一、修己治人、明體達用之道。

他進而認為,大之救國救民,小之個人的道德提高,只要抓住這些就可以了。

蔣非常感嘆:這麼好的思想,“中國不能用,所以中國國家如此衰弱,民族如此墮落,幾乎在世界中成了一個落伍者”。

原先以為蔣就是説説而已,近年來蔣日記解密,始知蔣真是宋明儒學的信徒,他就説過,他從“八歲時讀大學中庸,九歲讀畢四子之書。在十八歲的時候,大學中庸不知道念過多少遍, 但是並不知道其中道理的重要,甚至因為革命思想發達,以為這些陳腐的東西,完全無用。直到二十八歲的時候,聽到總理説大學中庸的重點,自己還不甚注意。到了三十八歲,自己一切閱歷經驗增加了,再拿這部書來研究,才覺得真是重要,差不多一切做人做事的實踐道理,統統在內。以後至少每年看一遍,愈看愈覺得其中有無限的道理,無窮的奧蘊。直到四十八歲……自己深覺有得於心,可以自信”。

可見,他除了是行動家,還是一位道學家!隨手翻翻稿本,這類言論不勝枚舉:1934年5月22日,蔣記:“立國之本在於修身,建國之方在於由小而大,由近而遠也。”

蔣畢竟是政治人物,不是學問家,他要解決面臨的問題。站在他的角度,中國在那個時代有兩大問題:

外患是日本;

“內患”——蔣認為是共産黨。

蔣開出的藥方還是:振興中國固有文化。

對日本:

1932年5月, 蔣氏在一次講演中稱陽明心學為中國的立國精神。他説:“要知道日本所以致強的原因,不是得力於歐美的科學,而是得力於中國的哲學。他們日本自立國以來,舉國上下,普遍學我們中國的是什麼?就是中國的儒道,而儒道中最得力的,就是中國王陽明知行合一‘致良知’的哲學。他們竊取‘致良知’哲學的唾餘,便改造了衰弱萎靡的日本,統一了支離破碎的封建國家,竟成功了一個今日稱霸的民族。我們中國人自己忘了自己的立國精神,拋棄了自己固有最良的武器……以後我們要復興中國,抵抗日本,完成革命……就是要把復興中國,抵抗日本的緊要武器,拿住在我們手裏。”

對中共:

“我們今天對共産黨的鬥爭,乃是文化與思想的鬥爭,在文化上的基本政策,是恢復民族的精神,發揚人類固有的德性;在思想上,著重心性修養與公眾道德之協調一貫、良知良能的啟迪,與心、物、群、己關係的調和。其精義是‘心物一體、知行一體’,我們既不偏于唯物,也不偏于唯心,對事物的觀察,是物質與精神並重;對人生的理解,是思惟與存在合一。”

其成效究竟如何,要結合歷史事實來評價,先説外交方面。

蔣所處的時代,列強環視中國,最主要的是面對日本侵華、蘇俄壓力,英美對華也是各有企圖。蔣自知中國為弱國,青年時代在日本辦《軍聲》雜誌,提出對中國最大威脅的國家是日、俄、英,應特別關注西藏、滿蒙。

1928年,“濟南慘案”,蔣採取“不抵抗主義”,“忍辱負重”,給他留下深重的恥辱。1931年,“攘外必先安內”,但時時受到日本巨大的壓力,蔣在安內攘外時期,壓抑不住強烈的反日愛國立場。1934年5月20日,他在南昌飛機場就任航委會委員長的訓詞:“外國人是人,我們亦復是人,為什麼我們有飛機、有海軍、有陸軍,而不能抵禦人家,而人家飛機可以隨便飛到中國領空內拋炸彈,他們的兵艦也可以隨便開到我們的領海和內河耀武揚威,陸軍要進佔我們什麼地方就進佔什麼地方,簡直不當作中國是一個國家,不當作中國人是一個人,所謂人為刀俎,我為魚肉,任憑人家予取予求,生殺予奪。”

第二次北伐進行期間,日本以保護僑民為名,派兵進駐濟南、青島及膠濟鐵路沿線。1928年5月3日,中日兩軍在濟南發生衝突,日軍大肆屠殺中國軍民。事後調查,此次事故中,中國軍民共死亡6123人,傷1700余人(具體數據説法不一,此據國際紅十字會濟南分會調查統計)。圖為濟南陷落後,日軍將被俘的中國兵全部反綁。

蔣所説的欺負中國的外國,就是日本。

1933年5月14日,蔣記曰:“聞古北口新門嶺死傷之大,為之魂驚魄悸,悲憤填膺,恨不能離贛北上,親赴前線,與共生死也。”

他在給陳濟棠的電報中,提醒陳注意日本在華南的侵略和挑釁,蔣説,日本“用高壓手段一舉逼我屈服。最低限度,必欲消除我全國反抗之氣焰,除陸續調兵增援,壓迫關內,企圖佔領黃河流域,扶植反國民黨之新政權,以資為傀儡外,全國中如武漢、廣東、福建為反日論之已達最高潮者,其隨時尋釁示威自在意中。”

1934年5月3日,濟南慘案六週年,蔣在日記中寫道:“此日此時乃六年前余在濟南被倭寇壓迫包圍身受國恥之初也。今尚何如?可不自勉自強乎?又曰:當誓洗滌此恥。此恥一日不洗,則此心一日不能忘。”

1934年5月19日,蔣見了一日本人,記曰:“倭人之卑劣行動,令人無不生厭,西人稱,倭人男子皆有偵探特性,婦人皆帶妓女特性。至今益徵其言不誣也。”可見他對日本的憤恨有多麼強烈。

1934年10月,蔣提出:“中小學教育,應在各中小課程中激勵學生之民族意識。”

1934年10月10日,蔣記曰:“身為統帥,而不能報複國仇,何以對此國慶日,何以對先烈與國父在天之靈也。”

1934年10月15日,蔣在西安演講:“你看我們的祖先是何等的偉大,我們的歷史是何等的光榮。但是到了現在,內患紛至遝來,國家已陷於危險存亡的境地。不僅不足與各國並駕齊驅而獨立生存於世界,並且連第三等的國家的地位也做不到。而且要列在次殖民地的地位,隨時有被滅亡的可能,這是何等的恥辱,何等的悲痛。”

對蘇聯:

蔣對蘇在中國的擴張抱有警惕心,但希望拉蘇牽制日本。

對蘇,蔣曾一度判斷失誤,1933年5月15日記:“蘇俄對日,因五年計劃關係,有讓步意,惟出讓中東路尚無實現可能。”

給陳濟棠電雲:“倭寇乘歐美列強忙於對付德國,自救經濟之恐慌,蘇俄復忍辱逼戰,專心完成起第二個五年計劃,不能亦不敢干涉遠東問題之時機。”

但是隨著蘇日為出售中東路加緊聯繫,蔣對蘇的態度有重要變化,在其日記中,把倭俄一提並論,常思量對“倭俄策略”。

1943年,蘇侵新疆阿拉山口,蔣抗議,後蘇收斂在新疆的擴張,壓蔣在外蒙問題上讓步。

戰後蔣對蘇犯的一大錯誤,是為了表明對美友誼而拒絕訪蘇,而失去了與史達林博弈的機會。

對英美:

聯英美以制日,但也防英染指中國權益,蔣有時在內部還大罵英帝國主義。蔣在1951年罵英,他説:中國人所惡者乃英人在亞洲殖民,以不平等待黃人耳。他還説,英對中華民國國民革命的力量特別仇視。同時擔心美犧牲中國,私下對美有尖銳的批評,批美辱華,侵華權益。1951年7月26日日記中記:美國以美援要挾,要蔣的軍、經做不合理的緊縮,“悲憤憂傷,竟至夜夢泣醒,此種污辱刺激實為近年來未有之現象”。蔣並大罵美駐臺顧問團欲謀臺之軍、財統治權,是新殖民主義,有“控制黃種之狂妄野心”。

總結起來:在遠東和亞洲,蔣完全不起主導作用或主要作用,對幾個大國,無能為力,受制于列強,只能因勢利導,儘量保衛中國的權宜。

對內部,蔣用“新傳統”整合中國,所謂“新傳統”,就是大量吸取傳統價值和元素,對三民主義進行新解釋,服務於現實的政治目標。

一、以國民黨為中心,走軍政、訓政、xianzheng之建國三階段道路,其實質是維護國民黨一黨zhuanzheng。蔣政權類似于凱末爾式的民族主義政權,但蔣在文化方面非常傳統,較凱末爾保守。蔣是軟弱的ducai者,所以社會仍保有很大的自由空間。

二、蔣也建立了新的行政、軍事和經濟管理機構,有其成功方面(在大陸時代,初步網羅技術官僚,在抗戰中動員民眾,舉國一致),更有其失敗之處(任用親信和親戚,忽視社會基層改革,沒能建成有效率的廉潔政府等)。

蔣的悖論:

對軍閥,國民黨是新的,故勝之。

對共産黨,國民黨是舊的。國民黨的意識形態在30年代被儒學化,蔣説的那一套,過於空疏,絕難對付共産黨,思想制高點被中共佔領。

對社會:只吸引了民族派知識分子,自由派游離在外,左派另有旗幟。

對普羅大眾、對社會底層,沒有關懷,沒有改革措施,就是空話。他在1934年10月説道:湖北“匪區”收復後,“要辦集團農場,試行最新耕作及管理方法”,可謂言不及義。

這裡還要講一講蔣的民族觀:

五族共和,此“族”或為種族,也是民族,故有漢、滿、蒙、回、藏。

堅持省治:綏遠、新疆、西康、青海。

不設省治的,歸蒙藏委員會,由行政院轄,籠絡上層人士,警惕英帝國主義,但力不能逮,對於邊疆地區,採安撫政策,儘量優容寬厚。

對小民族不關心,不尊重,蔣在日記罵龍雲是未開化的玀玀。

對新疆:1943年前,國民政府力量不能進入新疆。但蔣也多有關懷,1934年5月31日,電告新疆建設廳長:“新省僻處西陲,頻經劫難,建設落後,民生凋敝,甚盼開闢交通,促進生産,實事求是,努力以赴。則以新疆蘊藏之富,固不難數年之間,蔚為殷阜耳,以增厚國力,充實邊疆。”

1934年,中國駐蘇公使館官員戈公振在中亞考察,給國內電報,彙報中蘇邊界蘇方境內趕修通往伊犁的道路,還言及歸化軍的動向,並説留在中亞的東北軍中不少思想激烈,“強鄰進逼隨時有為人工具之可能”。戈向中央建議,全力改善陜甘交通,早與新疆恢復商務,“經濟上有聯繫,斯情感自能密切,派教育專家和師範生入新服務,獎勵新省優秀子弟赴京滬求學,以啟民智”等等。蔣閱讀後批示:“最可注意者為二:俄人築路,俄擬遣送入新之義勇軍,而駐俄各館均無報告,非其知識不足,即辦事不敏,益感新邊各館改組之迫切。蔣電汪院長,戈報告均關重要,望妥為規劃實行。”

蘇德戰爭後,蔣開始考慮解決新疆問題:一、派吳忠信考察西北;二、1942年,派其兩子去大西北考察三個月,也是為解決新疆問題探路;三、本人考察西北,到了甘、新交界的地方,當時都沒有對外宣傳。

1943年盛世才歸順重慶後,中央軍入疆,把新疆從蘇聯勢力中解脫出來。

盛世才,中華民國陸軍上將,自1933年到1944年負責新疆的軍事、政治,號稱“新疆王”。

中央辦過訓練班,培訓民族青年,也是籠絡上層的路線。

對外蒙和西藏,蔣有所堅持,但也有判斷上的嚴重失誤。1934年5月6日,蔣在日記中曰:“對滿蒙藏於此十年內為其自治試驗之期,如於此期間,果能自強自治,不為外族所侵佔壓迫,則準其完全自治。但其土地仍屬中華民國,而其人民意志則完全自由也。此略果能行乎?”

自治的前提:不為外族侵佔壓迫。此應指外國帝國主義。

蔣還致電何鍵:“請再代購左文襄全集,須大字木刻裝有木箱者”,乃是“為研究邊疆問題之資”。

在1945年8月20日的日記上,蔣介石是這麼寫的:“關於外蒙獨立與西藏自治二事,乃為我黨革命與我國盛衰最大問題之一,按照民族自決與民族主義原則,以及國際之現狀及利害種種而論,則當斷然允許外蒙之獨立、扶植西藏之自治。此一政策之轉變與決定,乃為存亡盛衰之樞機,余應獨負其責,功罪毀譽自當置之度外,在所不計也。”換言之,蔣是基於孫中山的三民主義(民族自決與民族主義)、國際現狀與利害(與美英同盟關係以及需要蘇俄出兵)等原因,做出“允許外蒙獨立與扶植西藏自治”之決定。

在蔣的觀念中,西藏自治就等於西藏duli,因此,8月18日他告訴國府參政議員“對西藏亦要扶持其獨立”,使與會者“莫不現出驚駭之色”。那麼蔣是否真的支援西藏duli呢?當天的日記蔣有清楚的説明,蔣寫道:“彼等實不知政治與革命為何物,余信西藏對余此一宣言之發表,今後不僅不受英人之教唆,而且不願再要求其獨立矣。此種心理之妙運,非智者不能明斷其蘊奧也。”但他還是對大感驚駭的參政議員“直道解慰,告其餘對此一大問題之決斷與處置,於心甚安也”。

蔣介石還能夠心安,乃因當時西藏實際上是受英國控制,國民政府縱使反對其獨立,亦無能改變現狀,且將反招西藏之反抗。相反地,倘贊成西藏duli(自治),則或許西藏“今後不僅不受英人之教唆,而且不願再要求其獨立矣”。這是蔣的欲擒故縱之計,在當時的環境下或許是不得已的辦法,也是蔣的想當然。

小結:

蔣是一個民族主義者,或受挫折的民族主義者,不僅是他個人的受挫,也是那個年代中國在列強壓力下的受挫。蔣在維護國家利益方面盡了最大的努力,取得重大成就。

一、1929年,改訂新約;1943年,列強廢除對華不平等條約;1945年,領導抗戰勝利,中國成為聯合國五大常任理事國之一。

二、1943年,新疆回歸中央。蔣對盛有安排,為農林部長,派張治中宣慰新疆。

三、收回台灣,在重慶籠絡“半山”,為台灣回歸準備人材,如謝東閔、連震東、黃國書、黃朝琴、吳三連等。

四、運用傳統價值於民族復興的動員,對知識分子較為尊重和禮遇,如對胡適、馮友蘭、馬一浮、賀麟、竺可楨等。

不足的方面:

蔣受到他的出身、教育以及時代背景等限制,所作所為有比較濃厚的傳統色彩,他無力創造新敘述,尤其融合西方價值創造新概念的能力薄弱。蔣很早就知道運用民族主義資源以復興國家,但資源貧乏,説來説去就是:禮義廉恥,四維八德,用之於“剿共”,也用之於“新生活運動”,沒有注入時代性的新內容, 甚至提出以傳統“六藝”(禮、樂、射、禦、書、數)來治軍和整軍,表現出與時代脫節的嚴重弊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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